17.她讨厌母亲那种压垮了她自己的愧疚,好似(3/3)
料到的是母亲会先她一步站起来,一句话不说,去厨房拿纸巾,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的是一盒新的抽纸,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然后又坐回去,好像刚才那一下站起来是为了别的事。
她没有伸出手去拿纸,这样一来一顿好好的晚饭也变得食之无味,黎栗也放下了筷子看着他,祝辞鸢仍旧在这时候想起了外婆,她不知道怎么产生了恶劣的愧疚感,因为接下来她会再一次利用这个借口去掩盖真正的想法——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清楚也毫无来由的想法——对于出国的抵抗,于是她说:“我不想离外婆太远,在国内还能多去看看外婆。”
她说这话的时候也当真相信了自己会这么做,会在清明、中元和忌日坐两个小时的车去山脚下,坐在墓前跟外婆说一会儿话,把这种没来由的巨大的抵触情绪变成了一个更加开放更加乐观的理由。
“谁说不让你去看外婆了?”继父说,他的语气很和缓,好像在纠正一个很小的误会,“放假随时可以回来,机票家里出。”
“鸢鸢,”母亲说,她把那盒抽纸往女儿这边又推了推,“你外婆要是还在,也希望你出去见见世面的。”
这句话母亲说出口的时候是真心的,她想的是,外婆一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县城,外婆要是知道外孙女能去那么远的地方念书,会高兴的。她没有想到的是,这句话在女儿听来,是把外婆也拉到了他们那一边。 “我不想欠钱。”祝辞鸢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继父皱起眉:“什么欠不欠的,”他说,“你是这个家的孩子。”
“我不是。”她知道这句话太过于伤人,以至于在余光里都能恍惚地看见黎栗震惊的表情,可现在她没有任何时间去思考这句话背后会给继父和母亲带来的重量,她必须说出口来,把她所有的感受,那些被忽视的、被愧疚掩盖而过于讨好带来的相等的作用于她身上的反作用力的复杂情绪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我不是这个家的孩子,我是外婆养大的,叔叔你和妈妈,还有黎栗,你们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帮我转学,学费,生活费,吃的穿的用的,我不想再花这些不必要的钱,我的志愿我可以自己自己填,你们不需要再这样操心我。”
餐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祝辞鸢觉得这段沉默变成了一块湿毛巾盖在她脸上,令她透不过气来。
母亲哭了。她没有捂脸,也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原处,眼泪一颗一颗掉在面前的碗沿上,她拿手背去擦,擦了又掉,弄得整张脸都是湿的,像淋了一场雨。祝辞鸢很久没有见到母亲这个样子了,事实上,自从住进这栋房子,她几乎没有认真看过母亲的脸,母亲也很少给她机会看,母女俩总是一个低头吃饭,一个低头夹菜,谁也不抬眼。现在她不得不看着了,因为母亲正在对她说话。
“鸢鸢,你别这么说,”母亲说,“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是妈妈的女儿,妈妈在哪里,家就在哪里,你叔叔从来没有把你当外人,你哥哥也没有。钱的事情你根本不用想,那些钱本来就是要给你的,你不出国,妈妈也要给你,你出国,妈妈只会更高兴。妈妈知道以前对不起你,妈妈知道。可你就是妈妈的孩子啊,是这个家的孩子啊。”
其实母亲早就料到女儿会有这一天,事实上,自从把祝辞鸢接进这栋房子,她一直在等这句话,等得心惊胆战,以至于现在它真的来了,她反而不知所措。她不擅长解释,也不擅长争辩,她这一生做过的几个重大决定——改嫁,把女儿留在镇上,去国外陪一个并非自己所生的孩子——没有一件是她能向别人讲清楚的,她只能去做。
这番话母亲说得很快,好像事先在心里排练过许多遍,只等一个可以说出口的机会,然而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变成了近乎哀求的语气。祝辞鸢知道母亲说的全是真心话。她当然知道。
继父把筷子放下,看了妻子一眼,又看了看祝辞鸢,他说,“钱的事以后再说。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