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身世第一(1/2)
秋风袅袅,枯草扑倒,天地间虚浮一层白雾。
前些日子寻阳决堤,千里江州俱成泽国,百姓迫不得已,背井离乡,眼下这荆江堤上不乏逃难、投亲的灾民。
当中两妇并行,步履匆匆,年长的那位脚下不停,嘴亦不曾合上:“待入了城,见着我姑母就好了。”
“她在刺史大人府上当差。”
“这些年做下来,大小琐事皆能说上两分话。”
身侧年轻些的妇人穿一条旧皱小口布裤,黑布带束反绾髻,通身无一饰物,细看脸也抹了层薄灰,整个人黯得几乎融进雾里。她路途偶遇这位年长的吴氏,结伴不过一日,“我姑母”“荆州刺史府”就已听得耳朵起茧。
年轻妇人笑了笑,左胳膊夹了夹溜肩的包袱,右手依旧牵牢一梳螺髻女童,操一口新蔡话附和:“怪不得相处便觉阿姊干练,原是随了您姑母的本事。阿姊此番入城,定万事不愁。”
哄得吴氏眉开眼笑,禁不住发问:“记得你讲过,是来投奔舅舅的?”
年轻妇人颔首笑道:“是。”
“不知何处落脚?”吴氏唏嘘,“新蔡到此要行千里,你一介妇人,孤身携女,着实不易。且与我说个住处,往后遇着难处,只管来刺史府寻我,必定帮衬。”
年轻妇人连忙欠身,眉眼浮现几分喜色:“多谢阿姊体恤,我舅家在城西墙根下,是走街串巷的货郎。”
“记住了。”吴氏边走边笑,“还有,我只晓得你姓杨,还不知舅家名号。”
妇人旋即接话:“阿舅姓方,当年也是打新蔡过来。”
吴氏颔首,日后若真要联系,城西打听新蔡籍方姓人家即可,遂打住话头,不再细究,重又滔滔不绝数起姑母的能耐,说话间一缕清泠箫声随风漫来。二人闻声皆怔了下,而后齐齐抬眼,眺向江面,但见烟波浩渺,浮沉的雾气仿若两扇虚掩的门,缓侧分,一艘船头微翘,雕饰朱雀的三层舱船自雾中徐徐驶出,船身线条清瘦劲健,宛若神仙画中流转飘逸的衣纹。
年轻妇人未多瞧,收回视线后,见吴氏和同堤上一众行人都仍凝望江上,当即敛衽一礼:“阿姊,我赶得紧,先行一步,就此别过,一路多谢阿姊照拂。”
吴氏猝不及防,缓慢转回头,点了一下。妇人旋即牵紧女童,快步往城门方向去。途经埠头,兀地瞧见密密麻麻画舫拴在岸边,尽数空置,绵延望不到头。妇人不禁回眸,再次眺向江上,这才留意到除却那艘突兀华舸,仅剩数叶渔舟往来穿梭。
妇人敛眸不再顾。
城垣夯土高厚,上生蒿艾,妇人携女一通过城门,即刻南拐。女童轻轻摇了摇妇人的手,仰起小脸,脆声发问:“母母,姨母家是在南边还是西边?”
“南。”妇人利落回答。
女童心领神会,不再多问,母女俩径直向着城南深处行去。
而此刻埠头水榭内,两男子正并立门侧,其一为刺史帐下主簿,另一位乃府中车马管事,二人奉荆州刺史王闻道之命,专程迎候王刺史的侄子、当今丞相嫡孙、中宫皇后之兄、名士陵阳公的关门弟子、王家三郎王玄同。他挥麈谈玄,清言绝伦,名动京华。
主簿和管事任职各异,身形一高一矮,年岁亦差得远,却皆是一身广袖,敷粉白面,立于榭下遥望江面,对那艘建康来的楼船望眼欲穿。
片刻,主簿回首,目光越过身后一众肃立仆役,定在那吹箫伶人面上。世人皆知王三郎高洁如雪、清虚服气、恬静寡欲、年二十有五仍远色近道,连此番迎候都只敢用端雅稳重的男伶。
主簿蹙眉,抿了下唇:“礼数还是太简淡,失了敬重。当初不该听你的,郎君纵使清雅,也当再添一张琴。”
管事道:“且管放心,三郎矜贵,素来不喜落俗套。”
就连不远处的楼船,亦无金银错、无珠玉嵌,卷草饰纹亦未填色,只有定睛细观,才能瞧出船身通体用的最好的楠木。
管事说完,忍不住抬手,隔着宽袖轻蹭脖颈,主簿见状也挠了下,二人常年服散,这会儿两两相引,燥痒泛起,一时皆蹭挠不停。
主簿连抓两下,凑近管事耳边,嗓音压了再压:“这郎君…